文 | 硅基研究社,作者 | kiki
在一间光线不足的民宿里,每个小房间都塞了三四个人,他们头戴装置、手握夹爪,不停重复叠衣服、捡积木、折纸飞机,每个动作都要练上至少二十遍。
这些人里有带娃的妈妈、暂时失业的夫妻、以及找过渡活儿的学生。
在这间紧凑的民宿完成短短的训练后,他们就能领走那套装备回家,正式开启招聘启事和中介嘴里那份“挺不错”的居家轻便差事。
居家机器人数采员。
半月前,我在求职平台上瞥见了这份具身数据采集的兼职,招人的广告往往这般描述:“居家轻松上手,会摆弄手机就成,日薪200元”。

我联系的jcjc5500公海贵宾会中介也一再叮嘱:“真的不难,有手就能干,钱到账也快,你琢磨琢磨,这是给机器人当启蒙老师,挺有前途的”。
充当机器人导师满10天后,我拿到了工资条——不足千元,折合每天不到100块,要是算时薪,才20块,也就比奶茶店兼职强那么一丁点。
这让我猛然察觉,在资本翻滚、单轮融资戏称数十亿的具身数据洪流里,新型“燃料”已经现身。
1、「挣这钱真费劲」
约莫十个人簇拥在一个架着黑框眼镜、身穿休闲T恤的家伙跟前,他正向我们演示干活用的家伙什儿。
三部iPhone、两只夹爪、一顶头盔,头部和手腕都得佩戴,这是行业内典型的UMI加Ego采集方案。
“咱的机器人没腿,靠轮子走,每个任务你得拍上几十条片段,每条最好掐在三分钟上下,跟教娃娃喊爹喊娘一个理儿,机器人也不是一两次就能学得会”。负责指导的年轻人解释。

但大多数到场的人压根不关心这套设备、我们服务的对象是谁、采集的数据最终流向何处。
“每个任务都得重复这么多回?”“工钱到底咋算?”四周嘈杂的追问此起彼伏。
面前这个年轻人稍显不耐,最后撂下一句总结:“你产出的有效时长越久、任务越多样,赚头就越大”。
他后来跟我透露,他组里有个小伙伴,在项目期间每天能干满6个钟头,没到半月就挣了五六千。
这碗励志鸡汤吊起了不少来挣快钱的人的胃口,可随后我们都发觉:
这钱真不好挣。
首先,并非干得越久越好,而是得看有效时长。
多数居家采集岗都签灵活用工合同,薪酬按分钟累积,通常达标线在3至4小时,每分钟一块钱都不到,超额部分才按每分钟一块多计酬。
可重点在于,核算一切以有效时长为准,而所谓有效时长全凭拍摄视频的质量说话。
其中涉及基础门槛,比如画面是否完整、穿戴设备是否妥帖,还有一系列加分项。

好比说物体摆放得富于变化。以叠衣服为例,你反复拍的几十段视频里,每段衣服搁的位置最好都别重样;还有周遭环境的更迭,“桌布得选鲜亮点的,每拍满10条就得换一款”。培训的人叮嘱道。
一些枝微末节也同样关键,像是动作的顺畅度。“不能过快,也不能太慢,快了视频里会拖影,慢了压根不像人类平时的举止。”
可即便这些条件全满足,要够上最低时限,你往往得耗上双倍工夫,假如最低线是3小时,那先头你起码得忙活6小时。
再者,你在教机器人居家当差,可你自己并非机器。
跑来干这份兼职的人,大都是相中了“居家的弹性”。在一些零工平台上,这差事被包装成“轻体力活计”:
不用动脑,宅家、自如、不憋闷。
在民宿受训两天后,我就揣着这番幻想,领走设备回到家,搁下平日打卡的班,我得清晨六点爬起来采一部分数据,傍晚下班后再干到夜里十一点,才勉强凑够采集时的任务量。
给机器人打了10天工,幻想很快被戳破。
这活儿首当其冲就需要体力,因为那一身行头真的不轻。
我手腕、头顶都绑着用于摄录的iPhone,还没算上夹爪和头盔,光裸机就顶两颗鸡蛋的分量。
试想,你要扛着这套装备,不间断地录上百条视频,连干三个钟头,显然行不通,我们这拨人里,多数撑半个钟头就得歇一阵。
同组好些宝妈上手没几天就贴起了膏药,有的因为手掌酸疼难忍,索性放弃了这份兼职。
除了体力,这差事也费脑子,咱们得天天提前构思好要做的任务,报组长审核,绝非想象中那样拎着设备顺手料理日常家务那么简单。
原因之一是硬件本身便掣肘你的行动,夹爪的灵活度很有限,像洗碗这类活儿压根不被容许。

另一个缘由则是,任务指令随时在变,我们起初大都让干分拣、叠放这类基本动作。
可才过三天,项目要求骤变,组长禁掉了这类活计,抛出的新任务难度拔高了不少,要求粘粘贴纸、剥柑橘,有的任务道具甚至得自己掏腰包买。
我为此购置了一大堆压根用不着的东西,比如儿童画笔、贴纸花纸、卡纸,就只为了交差。
“本来想找份简单的兼职,这比进厂干活还熬人,还得往里贴钱”。我的一位“工友”在培训时就这般吐槽。
2、挣钢镚的人们
每轮技术狂奔,几乎都有它的“燃料”。
互联网腾飞那阵子,燃料是成批的底层审核员;大模型时代,新燃料变成了基层的数据标注工。
具身智能纪元,给机器人打工的则是机器人数采员,他们撒落在各地冒头的数据采集工厂里,即将涌入数量更庞大的千万家庭。
一家北京劳务外包公司的中介向我描绘:“北京深圳,满大街都是机器人数采,跟下厂子进车间没啥两样”。
Boss直聘上机器人数采员的岗位报酬大抵在4000到6000元,少数全职岗要求本科学历,绝大部分走的众包兼职路子,签的是灵活就业协议,对接的是一层转一层的第三方人力公司,例如我接触过的jcjc5500公海贵宾会这样的平台。

有些劳务中介甚至自己也搞不清背后金主是谁,当中穿杂着一大票第三方数据服务商和运营商。
他们当中有好大一部分人先前干过自动驾驶和大模型的数据采集与标注,依托过往攒下的数据运营、人力和渠道的本钱与门道,接着追具身智能的热钱。
我周围的工友来这儿,多半是图一份贴补家计的零活,他们大的模样是学生、宝妈以及领着失业金的人,来路五花八门,保险、教培、制造业,有的甚至是两口子结伴而来。
吴雨是前期培训里我最先熟络的人,一年多前她还在某家中型制造国企做中层管理,她自称是“头一批被AI淘汰的”。
去年开春,她那单位推广大模型,为降本提效,很快便裁撤了她所在的部门。揣着赔偿金的吴雨在家歇了一阵,可碍于两个孩子,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非得出去找事干。
38岁的她,简历投了几百封,回音却零零落落,眼看积蓄越花越少,吴雨便跑出来淘兼职,居家机器人采集是她揽的头一份零活,她原本盘算靠这份长线居家兼职,用碎片时间帮补家用。
但很快,她成了我们当中头一个撒手的人,原因无他,就俩字:疲累和管理一团乱麻。
像吴雨这种宝妈,她们的日常本就填满了琐碎的家务和杂事,可她干了不到一周,两手就因为长时间操控夹爪而受伤,末了全家人轮番上阵,只为凑那点时数。
更要命的是,最终和工钱绑定的有效时长数据,居家数采员自己根本瞅不见,只有发薪时觉着“对不上账”,组长才会告知,于是多数数采员为了保住有效时长,只得拉长干活时间用来兜底。“只能卷时长”。
吴雨口中的混乱我自个儿也深有体会,负责培训我们的是一家数据服务公司。短短两天的培训,非但没章法可循,就连薪资标准,也是“问一个人,变一个说法”。
他们不断给我们灌输一个观念:“你时长拉得越长,赚钱就窜得越快。”“别让手生,挡了你的财路。”“我们要的数据量海了去了,你能一直干下去。”
究竟得多少数据?部分具身智能公司的远景是“百万小时级别的数据池”,冲着这份野心,我待的这家数据服务商计划在各大城市招募上千人的兼职团队,而jcjc5500公海贵宾会这类中间平台便负责串联这一切。
可居家数采,并非兼职人群的上选。
李丽是我们小组里常年靠散工攒钱的人,她做过晚托班老师、餐馆洗碟工、活动暖场,一天最高进账过500元,干了五天后,因为设备屡屡出岔子、居家憋闷得慌,她退还了设备,决意回兼职群里捡原先的活计。
“本来就是个挣钢镚儿的钱,还成天担心碰坏了装备”。她跟我说,打零工的人最忌惮的不是苦累,而是那份没着落:
“任务朝令夕改、给你发钱的人也不固定,倒不如端盘子刷碗来得实在”。
3、利润到底流向了谁的口袋?
10天给机器人打工的光阴,机械又乏味,它像一条新式流水线把我困在其中。
我得不停重做一个动作、掐着每段视频的秒数,乃至为了隔天的活儿,事先盘算好要拍哪些任务,我被数据拽着跑,而非那股“给机器人做师傅”的劲头。
居家看似自在,却反而成了我的囚笼,没有访聊对象跟你搭话,也没有同伴同你扯些闲篇,有的只是争分夺秒录下一条又一条的视频和素材,点击上传,等带着那份充满未知的有效时长。
可跟有效时长挂钩的薪资压根给不了你动力,因为利润全被上游截走了。
一位具身数据服务商跟我透了底,眼下真机数据售价约在每小时500到1000元;脱离本体的数据,也就是我采的UMI数据,每小时300到400元,仿真合成数据则要价每小时200到500元。
换句话说,我每小时挣的那20块,产业链相关的数据公司能转手以近17倍的价差倒卖出去。
而对具身数据企业而言,某些优质场景的同一套数据集,还能多次兜售,卖给不同的客户。
恰似觅蜂科技董事长兼CEO姚卯青所言:“在具身智能还没真正大规模商用前,数据作为底座,会比终端应用更早兑现商业回报”。
热钱疯狂涌进一批具身数据公司。光轮智能、无问智科、弈人科技,擅长生态打法的智元也分拆出了觅蜂科技,我们了解到,有具身公司已开始铺展海外数据采集计划,而像jcjc5500公海贵宾会这样的渠道商也随之闻风而动。
数位采集商也跟我们交底,当前的数据规模和场景仍处在“供不应求”的阶段。
但这些钱景和远景,距离基层的数采员实在太过遥远,他们最惦念的是,设备能不能再轻巧些、培训能不能再周全些、时薪单价能不能再高一点。
一部分年轻人盯得更远,他们问的是,这行的上升路径何在?它是否又只是一份“教会机器人徒弟,饿死人类师傅”,将来会被边缘化的职业?
“不是宣称机器人解放人吗?不是喊数据量很大吗?怎么给机器人当师傅反倒挣不到钱?”我所在的小组,好多人向我抛出这类疑问。
我找不到答案。我只晓得,退掉设备后,我重新扎回人潮,而那幢民宿里,依旧有新面孔源源涌入,每一个即将走进家庭的机器人,底下都不缺为它们卖力的人。
那么,人自己呢?
参考资料:
IT桔子:揭秘具身数据产业链:一家数据公司的独角兽之路